2003-06-10更 新 


  我在亞爾
   與梵谷相遇




1993年的冬天,我來到亞爾(Arles)。
巴黎冬天的冷風直讓人寒進心裡,於是我想,到法國南部也許能享受到暖冬吧。沒想到出了亞爾的火車站,迎面而來的寒風細雨,馬上讓我的身心都降至冰點;原來,普羅旺斯(Provence)的豔陽與溫暖,也僅是夏天專屬的!原本打算在亞爾住上一、兩晚,但是,惡劣的天氣讓我一點兒也不想久留;參觀完書上介紹的古羅馬競技場和美術館,當下決定回到亞爾火車站,立刻搭夜車回巴黎。

匆忙之間我訂不到火車臥舖,只好在普通的火車座位上過夜。拿出從台灣帶來的書和在亞爾買的旅遊指南,想看書來打發這漫長的一夜。忽然我發現,從台灣帶來的小說是《梵谷傳》,而買來的書恰好正敘述1888年到1890年間,梵谷(Vincent Van Gogh)住在亞爾作畫的兩年時間。

徹夜未眠,我讀完了梵谷在亞爾發生過的所有故事:他抱著追逐陽光的希望來到亞爾,期望在歷經過去卅五年的遊蕩飄泊之後,能夠在此定居作畫;他甚至力邀好友高更(Paul Gauguin)同住,滿心以為能激盪出更多創作的靈感……。沒想到,同一座屋簷容不下兩個天才,在幾次激烈的衝突後,梵谷割耳自殘、企圖加害高更,甚至懷疑別人在他的食物裡下毒。這些精神異常的行為引起亞爾市民的公憤
,聯名上書要趕走梵谷。

住進精神病院後,梵谷雖然仍努力創作不輟,但一再出現的瘋狂舉動及精神異常的身心耗弱,讓他很快就舉槍自盡,結束了卅七年懷才不遇的生活
。我這一夜的心情,便隨著梵谷的故事起起伏伏,一再感動得熱淚盈眶;火車離亞爾愈行愈遠,但我恨不能倒轉車頭,再駛回亞爾,親眼目睹曾讓梵谷驚豔的色彩與光影…。

1994年及1996年的夏天,我特地再回到亞爾,從火車站開始走遍亞爾的市區市郊,尋找所有與梵谷畫作有關的場景;時間彷彿回到一百多年前,畫布上的一景一物彷彿都在我眼前鮮活了起來。

這一次,我才真正和梵谷相遇。





梵谷的黃屋

看到塞尚毅然離開巴黎,到法國南部艾克斯(Aix en Provence)定居作畫,讓嚮往非洲強烈陽光的梵谷心動,急於離開終年陰冷的巴黎。
他堅信唯有最熱烈的陽光,才能調出最鮮豔的色彩,和激起他最旺盛的創作動力…。

於是在1888年2月20日,梵谷滿懷希望步出亞爾的火車站,開始他一生中最狂熱創作的階段。梵谷在拉馬丁廣場(Pl. Lamartine)旁租了一棟房子,儘管他的經濟非常拮据,只靠弟弟西奧接濟,但他還是拿大部份的錢來添購傢俱,因為這棟「黃屋」,是讓他心靈寧靜的最大力量,他滿心以為能就此安定下來…。



星空下的咖啡座


冬天,狂暴肅殺的北風襲捲亞爾的每一個角落,讓梵谷無法一整天都在郊外;於是他便在市區裡尋找題材、或乾脆留在黃屋的畫室裡作畫。


梵谷放棄把眼前所有景物畫下來的作法,讓最濃烈的色彩在畫布上盡情發揮,追求更有力的自我表現。來到亞爾之前他大多選擇暗沉的顏色,但普羅旺斯大自然的色彩喚醒了他這方面的感動,讓他醉心於色彩遊戲…。

創作慾望像鮮艷的色彩一樣,從他心靈深處爆發流竄,一發不可收拾。即使是亞爾的夜晚,在梵谷眼中一樣濃郁亮麗。



向日葵

「天空藍得如此強烈:藍得硬朗、苛刻、深湛,簡直不是藍色,完全沒有色彩了。他腳下的這一片綠田,可謂綠色之精,且中了魔。燃燒的檸檬黃的陽光、血紅的土地、山頭那朵白得奪目的孤雲、永遠是一片鮮玫瑰紅的果園……這種種顏色都令人難以置信。檸檬黃、藍、紅、玫瑰紅,大自然挾五種殘酷的濃淡表現法暴動了起來。」……節自《梵谷傳》

亞爾的田園景色,襯著遠方的山丘谷地,毫不保留的在梵谷眼前展開。

他開始發瘋一樣地在田野間作畫,一整天下來常不吃、不喝、不休息。他顧不得狂烈的北風或酌熱的陽光,只是一心一意把眼前不可置信的色彩繪上畫布。

陽光曬脫了他頂上的頭髮,他仍毫不在意,只管專注作畫;梵谷不修邊幅的外貌和獨來獨往的特異行為,讓保守的亞爾居民覺得詫異,私下為他取了一個「紅頭瘋子」的綽號。



市郊的跳橋

這是距離市區約六公里,隆河支流上的一座小吊橋。

巴黎的文藝氣息和聚集在巴黎的眾多畫家
,都曾讓梵谷覺得驚豔,也讓他得到許多繪畫技巧上的啟示。但當他一來到亞爾,卻感受到逃脫都會生活的解放與喜悅。


眼前的藍天、河流,映襯著綠草及橙黃色的麥禾,正有一部小馬車行經吊橋,細微的車聲驚擾了河畔的洗衣婦,她們便自手上的工作探頭張望…。

在巴黎那些畫家朋友們的繪畫理論,此刻彷彿都好遙遠。梵谷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完全沒有其他畫派的影響,只有他自己。

除了拿筆把眼前的景物全畫下來,他想不出呈現這些色彩更好的方式。



梵谷空間

在亞爾的末期,梵谷隱隱感覺到這是他畢生創作的高峰,也是自他執起畫筆以來最期待的一刻;他不知道這巔峰能持續多久,只能拼命地畫。

住了兩年的亞爾,不論白天或黑夜都已引不起他的興趣;和高更的言語衝突愈來愈多,他簡直想不起當初為什麼要找他來亞爾。日以繼夜繪畫對他是另一種折磨,因為每一幅畫的完成,彷彿都耗去畢生心血…。

在一次劇烈的爭吵後,高更決定離開亞爾;幾天之後,他知道自己既留不住、又無法下手傷害高更,便舉刀割去自己的右耳。

梵谷被送到現在名為「梵谷空間」(Espace Van Gogh)的精神病院,不到一個月,又因為亞爾鎮民的集體抗議,移往附近聖瑞米(St-Remy)的精神病院,最後轉到巴黎附近的奧維爾(Auvers-Sur-Oise)。持續發病讓他無法離開醫院自由作畫,發病時的幻覺更成了他清醒時的痛苦折磨。1890年7月27日,他飲彈自盡,兩天之後結束了坎坷的一生。

在亞爾時,他畫了超過三百幅畫,但終其一生只以400法朗賣出一幅。107年後的1997年,同樣在亞爾完成的另一幅畫,卻在蘇富比拍賣中以一千四百萬美元賣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Now I think I know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Then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Perhaps, they never will…
(節自DON MCLEAN歌曲「Vincent」歌詞)

梵谷在給弟弟西奧的一封信中曾寫道:
我希望把人類與生俱來的孤獨與悲哀描繪到極致。
在亞爾的兩年,似乎是這段話最好的寫照。



後記:
這篇文章寫於1997年7月,刊登於TO'GO旅遊情報雜誌第三期。
當時我在TO'GO與創刊夥伴們一起打拼,這篇便是我與攝影記者小高(高世安)一起構思出來的。早在普羅旺斯省在台灣還無知名度時,我和小高便已去過亞爾多次,也同樣為梵谷瘋狂(他還以Vincent為自己命名呢!)。
只可惜現在無法再刊登小高拍攝的照片為文字增色,他的旅遊攝影作品,是我認為極具人文素養也最富感情的呢。
雖然很想做些修改,不過還是忍住決定原文刊登,只將配圖換成自己的照片…。
很想念那段日子,也想念過去在歐洲搭火車旅行、瘋狂看美術館,那個好年輕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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